一根钓竿,钓起一首词:我和孩子们共读《渔歌子》的四十分钟
【来源:易教网 更新时间:2026-10-30】
课前三分钟能做什么
我上课有个习惯,铃声之前的三五分钟,总喜欢和孩子们“瞎聊”。
有人问我,这三分钟能讲出什么名堂?我说,讲不出名堂,但讲得出兴致。语文课的火种,往往就在这些看似无用的闲谈里。
那天四年级下学期第二十三课,古诗词三首,其中一首是张志和的《渔歌子》。我从歇后语聊起。
“黄婆卖瓜,?”
“自卖自夸!”
“丈二和尚——?”
“摸不着头脑!”
“姜太公钓鱼——?”
教室里异口同声:“愿者上钩!”
我顺势掏出胡令能的《小儿垂钓》,让孩子们读。读完,他们七嘴八舌:这小孩怕把鱼吓跑,招手让路人别过来。孩子的天真,全在那一记“侧坐莓苔草映身”的侧影里。
我又问:“姜太公钓鱼的故事,谁知道?”
一个戴眼镜的小男孩站起来,声音洪亮:“姜太公的钩子是直的,而且不放鱼饵。”
我故作惊讶:“钩离水面还有三尺高,这……能钓到鱼吗?”
下面有人接话:“钓不到鱼,他在钓一个人!”
“此话怎讲?”
“因为他在等一个好皇帝。”
我点点头,替孩子们把这个故事讲完:后来周文王果然来了,姜太公钓到了周文王的重用,辅佐周室,成就了一番大业。
三分钟悄然过去。孩子们对“钓”字的好奇被点燃了,我要做的,就是顺着这股劲儿,把他们领进一千多年前那位“烟波钓徒”的钓鱼世界。
从“渔歌子”三个字读起
正课开始,我在黑板上写下三个字:渔歌子。
我告诉孩子们,这是词牌。古人用汉字标记音乐的节拍与旋律,念奴娇、清平乐、忆江南、渔歌子,都是词牌。有些词牌还能透出词的内容来。
“渔歌子,你会想到什么?”
“鱼!”“唱歌!”“钓鱼!”
答案五花八门,却都绕着一个“渔”字打转。我不再多说。词牌里的滋味,接下来他们会在诵读中自己咂摸出来。

三读,读出词的滋味
读这首词,我提了“三次读书法”:
每人最少读三次。第一次,读得一字不错,字正腔圆;第二次,读得有板有眼;第三次,若能读出点儿词的味道来,那就算很了不起了。
第一遍,一个女生读。“白鹭”的“鹭”,她读对了,四声,lù。全班跟着读两遍。
第二遍,一个男生读。“鳜鱼”的“鳜”卡住了。这个字在这里读 guì,鳜鱼也叫桂花鱼。我顺带把“箬笠”的“箬”(ruò)、“蓑衣”的“蓑”(suō)一并巩固,全班齐读三遍,四个难字,就这样稳稳落了地。
第三遍,我问:“谁能读出词的味道来?”
沉默片刻,一个女孩举手。她读:
> 西塞山前白鹭飞,桃花流水鳜鱼肥。青箬笠,绿蓑衣,斜风细雨不须归。
她把“桃花流水”四个字连得很紧,把“鳜鱼肥”三个字稍稍放慢,末尾的“不须归”,读得轻而长。
我点头:“你读的时候,眼前有画面了。”她笑了。
我说,“斜风细雨”要读得像画,“桃花流水”也要读得像画。全班再齐读,这一次,教室里多了一种温柔的调子。
二十七个字,一幅画
张志和是书法家颜真卿的好朋友,颜真卿曾夸他“酒酣兴起,或击鼓,或吹笛,舞笔飞墨”。后人说他的词,词中有画,画中有词。
孩子们闭上眼睛,我配乐朗诵。读完,让他们描绘眼前的景象:
“我看到一群白鹭飞起来!”
“桃花开了,水上有花瓣。”
“有个老人戴着斗笠。”
我让他们动笔划一划,词中写了哪些景物。他们找出了:西塞山、白鹭、桃花、流水、鳜鱼、箬笠、蓑衣、斜风、细雨。
我说,还有很丰富的色彩呢,你看到哪些颜色了?
一个扎辫子的女孩说:“西塞山是郁郁葱葱的,虽然词中没有写到山的颜色。”
好一个“透过词看颜色”。
另一个男孩说:“粉红的桃花一大片,还有白鹭和蓝天的颜色。”
“流水是绿的,因为岸边的树倒映在水里,水也绿了。”
“还有青箬笠,绿蓑衣。”
颜色被一点点找出来。我继续引:“这画面里还有些声音,还有些气息。静静地,走进去,听,再闻闻——”
流水声、鸟鸣声、蛙鸣声依次响起。我轻轻描述:远处,连绵起伏的山云雾缭绕,一群洁白的鹭鸶扑腾着翅膀,飞向青天;近处,桃花盛开,斜风细雨中,花瓣带着点点晶莹的露珠,飘落水中……
孩子们的眼神陶醉了。我说:“拿起笔,用心写下那画面。”

孩子笔下的西塞山
几分钟后,两段话被展示出来。
一个女孩写:我站在西塞山脚下,看到一群白鹭悠闲地飞着,发出欢乐的叫声。桃花开了,粉红的一大片,倒映在水中,仿佛水也变红了。鸟儿在枝头欢快地跳跃着、唱着歌儿,一位老渔翁穿着绿蓑衣,戴着青箬笠,在溪上钓鱼。
我问她:“等等,你站在哪儿看的?”
“西塞山脚下。”她说。
另一个孩子写:我走在小桥上,只看见白鹭在苍翠的西塞山前慢悠悠地飞着。溪水唱着歌儿,哗哗地流向远方。吸一口气,还能闻到桃花淡淡的清香。鳜鱼在水中自由自在地游着。蒙蒙的细雨飘在身上,凉凉的,真舒服。老渔翁就这样静静地垂钓。
我接着她的画面往下引:“这桃花,这流水,不就是,”
学生接:“桃花流水鳜鱼肥。”
“这斜风,不就是,”
“吹面不寒杨柳风!”一个男孩立刻背起了朱自清,“风里带着些泥土的气息,混着青草味儿、花香,都在微微湿润的空气里酝酿。”
“这细雨,也正是,”
“雨丝细细的,像牛毛、像花针、像细丝,密密地斜织着。”
男生读画面,女生读诗句,一唱三叹。读到兴起,全班齐声吟诵:“西塞山前白鹭飞——”
那一刻,二十七个字活了。
青箬笠、绿蓑衣里藏着的人
我说,我们似乎忘了一个人。青箬笠,绿蓑衣,词只留给我们一个背影。此时,你看到了他怎样的神情?
“悠闲的。”
“自在的,从容的。”
“他是快乐的。”
来,让我们静静地站在桥上,任清风抚面,任细雨飘洒,任空气的芬芳扑鼻而来,吟诵:
“西塞山前白鹭飞……”
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齐诵的声音。我把方法递给孩子们:通过词去想象画面,把短短二十七个字想象成丰富的画面,让画面里立起一个活生生的人。这是读诗词的好路子。

直钩垂钓,钓的是什么
读出词中画,读出词中人,还不够。了解词人的生平,会有更多发现。
张志和十六岁向皇帝献治国之策,皇帝很喜欢,赐名“志和”。后来因事被贬官,从此再不出仕,隐居太湖一带,扁舟垂钓,自称“烟波钓徒”。
他的哥哥张松龄怕弟弟一去不回,写了一首《和答弟志和渔父歌》:
> 乐是风波钓是闲,草堂松径已胜攀。太湖水,洞庭山,狂风浪起且须还。
我提议:我来当哥哥,你们就是张志和,咱们来一次作诗和诗。
我摇头晃脑地念:“狂风浪起且须还!”
孩子们坚定地应:“斜风细雨不须归!”
“且须还哪!”
“不须归呀!”
“弟弟啊,为何不归?”
“哥哥,这里景色太美了。”
“哥哥,我不想再去官场跟人明争暗斗了。在这里我天天钓鱼,多舒服啊。”
我追问:“兄弟啊,听说你直钩垂钓,不放鱼饵,你钓到了什么?”
“我钓的是悠闲的生活。”
“我钓的是自由自在。”
我点头:世人哪得识深意,此翁取适非取鱼。张志和就这样日日在溪边垂钓,溪流成了他的一面镜子。对着这面镜子,他把所思所想写成了《玄真子》。
张志和垂钓,钓来的是清闲,是飘逸。也只有这样清闲飘逸的心,才写得出这样的千古绝唱。
从一首词,通向一群诗
垂钓这件小事,因为承载了太多心绪,古诗里写钓翁的篇章俯拾皆是。我顺手带孩子们读了几首。
柳宗元《江雪》:
> 千山鸟飞绝,万径人踪灭。孤舟蓑笠翁,独钓寒江雪。
孩子们满脑子问号:这么冷的地方钓什么鱼?他是孤独的吧?他是不是有心事?我说,柳宗元参与变革,被贬到永州,这首诗正写于贬谪期间。这一钓,含义深着呢。这含义,童年纯真的心灵三言两语读不透,就让它作为问号留在心里吧。随着年岁渐长、阅历渐丰,你们会读出越来越多的东西。
司空曙《江村即事》:
> 钓罢归来不系船,江村月落正堪眠。纵然一夜风吹去,只在芦花浅水边。
这首诗里的渔翁什么心情?孩子们说:很放松,船在哪儿都无所谓,心里安宁。
柳宗元《渔翁》:
> 渔翁夜傍西岩宿,晓汲清湘燃楚竹。烟消日出不见人,?G乃一声山水绿。
这位渔翁,连船都懒得划,何等自在。
一首一首读下来,孩子们发现:同样一根钓竿,有人钓出了孤傲,有人钓出了安然,有人钓出了自在。要读懂这些诗,得联系诗人的生命经历。每一个钓者背后,都有一颗独特的心;每一根垂下的钓线,都连接着一个不为人知的世界。
课后余思
这堂课结束时,孩子们对“钓”的理解,已经远远越过了姜太公那只直钩。
钓,有时候钓的是一个赏识自己的人;钓,有时候钓的是一份心情,一种与天地对话的方式。
张志和用二十七个字,把一种生活态度定格在山水之间。柳宗元在一个孤独的雪夜,用一根钓竿钓出内心的孤傲。司空曙在月落的江村,让一叶不系的小舟漂出满心安然。
这堂课,我没有给孩子们“标准答案”。我只是带着他们,把二十七个字从纸面上唤醒,让画面在脑海里活起来,让他们自己去感受画面背后那个悠闲、自在、从容的人。剩下的,留给他们长大以后慢慢去懂。
下课铃响的时候,一个小女孩跑来问我:“老师,张志和后来回家了吗?”
我想了想,说:“他大概一直没回。他找到了自己的‘家’。”
她点点头,似懂非懂地跑开了。
我想,这就够了。
有些诗,需要用一辈子去读懂。
- 苏老师 中学高级教师 化学
- 张教员 辽宁对外经贸学院 信息管理与信息系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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